编者按:2020年12月25日,本网站发表了蒋建民先生的《为张謇先生正名——对胡适“伟大的失败的英雄”评价的反思》(以下简称《正名》),受到广大读者和网民们的关注。至2021年1月中旬,阅读量已突破1600人次,至于转发到有关微信群的阅读量则更多。从读者与网民对《正名》的反馈意见来看,支持者有之,异议者有之,赞成者有之,商榷者有之,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百家争鸣”现象。“真理越辩越明。”本网站决定乘势而为,自即日起开展一场关于如何理解胡适先生对张謇评价的专题讨论。今天推出任国奇老师的文章《对胡适评价张謇“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之解读——兼与〈为张謇先生正名〉作者商榷》,希望引起大家对这场讨论的关注,并希望对这个问题有兴趣的读者与网民不吝赐稿,参与讨论,以活跃学术研究气氛,不断把张謇研究深入下去。来稿请发:zjyj1984@126.com 。谢谢大家!
对胡适评价张謇“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之解读
——兼与《为张謇先生正名》作者商榷
任国奇
关于张謇,胡适先生在1929年的《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序》中这样评价:“张季直先生是近代中国史上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他独立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终于因为他开辟的路子太多,担负的事业过于伟大,他不能不抱着许多未完的志愿而死。这样的一个人是值得一部以至于许多部详细传记的。”(以下简称“胡评”)
近日“张謇研究”网站上载文《为张謇先生正名》(以下简称《正名》)就是针对胡评做出的反思,拜读以后,不得不为作者蒋建民先生敢于挑战权威,直言不讳,对胡评提出质疑的举动点赞,然而在佩服之余,笔者也有些肤浅的想法,便蹭个热度,以一家之言,谈谈对《正名》的看法,抛砖引玉,希望得到蒋先生及其读者的赐教。
一、《正名》列举对胡评的“不同的声音”,不足以动摇,更不可能推翻胡评。
笔者注意到,《正名》列举的“不同的声音”主要有两个方面的依据:一是有“见诸于文字的对胡评的质疑”为证—-“直接不满”说;二是“还有些专家学者虽未专门发表言论”,但引用胡评时,有意识地“回避”了第一句,而直接引用第二句—-“间接不满”说。
先谈“直接不满”说。
《正名》列举学者丁日初在25年前的第二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担心:“如果在‘英雄’之前加上‘失败’的定语,这位英雄就黯然失色了。”和南通市政协原副主席、张謇嫡孙女张柔武在《南通发布》表示对胡评“并不完全认同”,称胡评“似有不妥”。二人的观点简单明了,不必多说。
倒是在2018年度论坛(张謇与中国现代化道路:张謇精神的时代意义)上,温铁军教授直言不讳地对胡评提出质疑,指出“以所谓一个企业本身的最终结果来看所谓成败的说法其实并不是客观的”文字,因为涉及到问题的核心—-胡适为何称张謇为“失败的英雄”,所以要多说几句。
据资料显示,说张謇“失败”,主要依据就是他创办的南通大生一厂、二厂的破产。
先看大生一厂,从1895年底开始筹办到1899年4月投入生产,期间历经曲折,才度过难关。再到1904年,张謇决定企业扩张,筹建大生分厂。1913年以后,大生一厂、二厂连年赢利,兴旺一时,仅1919年两厂赢利就高达380多万两,创下最高纪录。总计从1914年到1921年的8年间,大生两个厂的利润有1000多万两。此时,大生已拥有纱锭13.7万多枚,进入黄金时代。
再看张謇创办的企业承载着什么?由于张謇常常以企业家之力,办社会化之事,此举严重拖累了大生纱厂,1921年,已经对外负债400万两,危机开始出现。1922年,这一年正好是张謇70大寿。也正是这一年,持续走红的市场突然走黑,棉贵纱贱,向来赢利的大生一厂亏损39 万多两,二厂亏损31万多两。1922年成为大生集团由盛转衰的转折点。黄金时代戛然而止,且一去不复返。1926年,张謇辞世之前,仍未看到大生危局的转机。
是的,我们确实不能把一个企业家创办的企业本身的最终结果来评判他的成功与否。但是企业的规模、性质各有不同,企业家人格、理想也各有不同,张謇就是一个例外。正如1月8日上午,省政府原副主席、江苏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理事长罗一民应邀,为张謇企业家学院首期培训班学员作专题教学讲座,主题就是“张謇:与众不同的企业家”。(《南通日报》2021年1月9日)用现在的角度看,张謇创办的应该相当于央企、国企之类的特大型企业,这样的企业在当时瞬间倒闭,必然引起轩然大波,然后又直接导致了他正在实施或者规划实施的“宏伟蓝图”的搁浅。这样的结局,即使胡适不认为“失败”,坊间也不会有所忌讳,绕开“失败”二字论及张謇的,难怪胡评的第一句完整的表述是“张季直先生是近代中国史上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什么是“谁都不能否认的”?双重否定的句式,表达的意思就非常的斩钉截铁:百姓公认。“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胡评只不过是阐述了一个事实,他把老百姓的心声说出来,是有十足的底气!何错之有?
再谈“间接不满”说。
至于陈争平、杨海红、张小平、罗志田等“不少”专家学者虽未专门发表言论,但在学术交流或论文写作中引用胡评时,有意识地回避第一句,“不约而同”地直接引用第二句:“他独立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的例子,《正名》就此认为是对第一句的“不满”,显得有些勉强和臆断,而且逻辑上也说不通。如果按照这样的理论,《正名》和我的这篇拙作,都较多选择性地引用了“伟大的失败的英雄”,是不是同样可以看作不约而同地、间接地表示对胡评的2、3、4句的不满了?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著书立说也好,发表言论也罢,离不开引经据典,至于引用哪些文字,是章、段、句,或者只是几个字词,完全由作者“按需取材”,只要不是断章取义,都在情理之中,合乎章法,不存在“厚此薄彼”的意思。如果可以把“引用”看作“选择”,那么生活中的例子倒是可以通俗地说明这个问题:去商场购买衣服,我选择了A款,而放弃了B款,怎么能说是对B款的否定呢?只是A款“得体”罢了,不能说不“合身”的B款就是劣质的吧?推而广之,我从书架上选择了一本书看,就是间接地对其他书籍的不满?也说不通呀!
二、《正名》对胡评“技术层面”(文法)的分析也有失偏颇。
对胡评的四句话,笔者认为总体上应该是两层意思:第1句与2、3两句是总分关系,属于第一层,写张謇的“伟大”与“失败”;第4句是第二层,是胡评的总结,写为张謇作传的必要性。与第一层是因果关系。总体上可以看出,胡评不但精辟且逻辑性很强。
具体分析,第1句是总写张謇的“伟大”和“失败”。2、3句则是分写张謇的“伟大”。而且第1句与2、3两句的联系,完全是顺承,一气呵成,不是《正名》指出的那样“画风骤变”的转折。2、3两句都是写张謇的“伟大”,只不过手法不同而已:第2句正面记叙张謇的“伟大”(关键词:开路先锋、造福一方、影响全国)。如果说第3句是写张謇的“伟大”难于理解和接受的话,《正名》对第2句也提出质疑:这哪是“失败”?分明是大大的成功嘛。就令人失望了。第3句侧面记叙张謇的“伟大”(关键词:“开辟的路子太多、担负的事业过于伟大、许多未完的志愿”)。但是《正名》却把这一句错误地定义为:是胡评对“失败”的注解。
其实这样的误读并不奇怪,因为一般人都会这么认为:你胡适第1句说张謇是“伟大的失败的英雄”,第2句写张謇的“伟大”,合情合理;第3句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是写张謇的“失败”的,想都不要想。笔者认为《正名》如果是这样的思路,则属于臆想。因为谁都没有想到,胡适用了2、3两句只说了“伟大”,就没有了下文——“失败”,导致《正名》认定第3句就是胡适解释“失败”的句子,并滔滔不绝发了一通议论。我以为,应该写而只字不提“失败”二字,并不是胡适的“疏忽”,而是一种艺术大师的独具匠心,是一种创作手法的呈现。况且不对“失败”做出解读,不会影响读者对作品的理解。就当时的读者而言,张謇的“失败”几乎妇孺皆知,无需赘述;而对后代读者来说,不是恰好设置了一个很好的悬念吗?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体现了《序》的导读功能。不正是一举两得?
这种创作手法叫“留白”,艺术大师都是留白的高手。比如南宋画家马远的《寒江独钓图》,整幅画面就一叶小舟,一个垂钓的渔翁,没有一丝的水,而让人感到烟波浩渺,满眼皆水。如此以无胜有的留白艺术,正所谓“此处无物胜有物”。而文学家在其作品中留白的例子就更多了,起到的作用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给人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作家定然是有思想的,读者也不例外,而研究人员的思想应该更深邃。
三、《正名》将胡评“伟大的失败的英雄”作为“对张謇‘盖棺定论’的总体评价”这一提法似有不妥。
大家都知道,胡适的文字,只不过是《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的一个书序而已。书序是专为一本书而作,对作品主旨作精辟提示,让读者对该书梗概有个印象,起一个导读的作用。就《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这本书而言,张謇的独子、作者张孝若“求”胡适作序,都希望读者对张謇是“伟大的失败的英雄”留下印象 ;张孝若的另一部著作醒目标题就是《最伟大的失败英雄》(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3年4月版),同样是希冀读者从书中找到张謇为什么“伟大”,又“失败”在哪里的答案。很少见到有人仅凭书序中的一句话或者一本书的题目作为对主人公“盖棺定论”的,因为不全面,不公正,不科学,况且还有轻率之嫌。而作为对人物的“盖棺定论”,不仅要看他的生平事迹,还要看他的思想抱负,人生观,价值观及其社会影响等。
白纸黑字,我们不回避事实,尽管胡适确实有“伟大的失败的英雄”一说,但事实上并没有左右读者,张謇的正面形象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每每提及张謇的时候,官方、媒体及百姓也并没有“众口一词”“异口同声”“一言以蔽之曰”:“伟大的失败的英雄”,而是都自豪地称他为“近代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慈善家”,可见这才是对张謇的“盖棺定论”的总体评价。
四、当然,《正名》还有一些小的瑕疵。
1.《正名》开头在谈到胡评之所以被“频频引用”时,分析认为“首先是权威性,作者令人敬仰的学术地位;其次是客观性,概括准确、言简意赅。”这里已经承认胡评的“客观性,概括准确、言简意赅”,后面却还要推翻自己,是不是也属于自相矛盾呢?甚至连“文法错误”也不放过—-“胡评共4句话,却有3处矛盾”,难不成胡适这个中国当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金玉其外”?不仅对人物评价不负责任,甚至文字表达水平也属于“体育老师教出来的”那一类。
2.承上启下的句子“除了公开发表言论对胡评直接表示不满,还有些专家学者虽未专门发表言论,但对胡评也并非是完全赞同”,后一句间接地表示前面学者发表的言论都是“专门”(作为专题)论述胡评的,而事实并非如此:张柔武对胡评只是“……于我而言,并不完全认同”而已的只言片语;丁日初也不过是“对张謇评价的几个论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惟有温铁军的《中国最早的社会企业家张謇——“村落主义”的在地化经营》才属于专门的论著,但主题也不是通篇论述胡适评价张謇是“伟大的失败的英雄”的,严格意义上讲也不算“专门”一类。
3.至于《正名》认为胡评第一句话自相矛盾。“‘伟大的’、‘失败的’这两个形容词一个褒义、一个贬义,共同修饰定语‘英雄’,即违和又让人无所适从,二者搭配不当”的分析,句中“英雄”是中心词,而不是定语,“伟大的”、“失败的”才是定语。《正名》中“如果在‘英雄’之前加上‘失败’的定语”(丁日初)的说法才没有语法问题。
正确的表述应该是:“伟大的”“失败的”这两个形容词一个褒义、一个贬义,两个定语分别修饰中心词“英雄”。如果没有这样的缺陷,《正名》的分析从文法的角度并没有错。但是文学常常和语法打架,文学家常常不按“套路”出牌,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常常认可文学—-因为文学常表现生活的多样性,合乎人情。正因为如此,只要没有十分严重的错误,也常常被语法家认可。文学作品中有时出现的这种矛盾就是美感,是合乎语法的语言无法达到的,就应该允许它的存在,或许这就是文学大师的魅力所在。
最后想说的是,撰写此文,笔者参考了张孝若《最伟大的失败英雄》和南通籍女学者严翅君《伟大的失败的英雄》(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6年版)等著作,前者是张謇传记,后者是对“张謇与南通区域早期现代化研究”的学术著作,“着意研究了张謇的‘很伟大的失败’”(唐力行:《伟大的失败的英雄·序》),两本书正好不约而同地从不同角度,回答了张謇为什么“是近代中国史上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的问题。张孝若在《复胡适之先生信》中说:“你称我父为失败的英雄,这话确当得很,就是我父也承认的。”严翅君在结语中说:张謇“无愧于中国现代化事业前驱者的评价。无法回避,与张謇的名字相联系的这份英雄式事业,自始至终都危机四伏,乱局迭起,到张謇逝世前已陷于颓败而难以自拔,连张謇本人也不得不慨叹:‘生已愁到死,既死愁不休’。所以,他是一位‘伟大的失败的英雄’。”我认为,除了胡适,张孝若、严翅君等,在对张謇评价的问题上是最有话语权的。
如今历史进入崭新时代,在人们思想活跃,学术研讨氛围浓厚的大背景下,出现对胡评有“微弱的、不同的”声音十分正常,也确信如《正名》所言,若“详细搜索”,质疑的声音“应该还不止这些”。但毋庸置疑的是:张謇确实是“伟大的英雄”,虽然“失败”,也是“伟大的失败”,即使是“失败的英雄”,终究还是“英雄”,这样的“失败”,虽败犹荣—-张謇的历史丰碑永远矗立在人民的心中。
2021年1月
(作者简介:任国奇,南通市越江中学
原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现已退休。)